张常美的诗(七首)


我身上肯定有神不满足的部分

随意的造物主啊,祂不在乎我长得丑

大概也没有注意我灵魂上日渐加深的黑斑

祂有足够的时间擦拭我

却遗忘了。直到每一条皱纹里长满污垢

一个懦弱的人,一生都不会向祂讨要说法

作为神,只负责在我们忏悔的时候打盹

在春风扬起的时候打扫干净撒落的骨灰

说起旧事

春天,桃花,一口井……

美好的事物都那么深

深得像一把锁

里面住进了多少灰尘和叹息

不可轻易打开

木桌上,一封信等待署名

丑丑的塌鼻子男孩

踮起脚,往瓷瓶里插进一把旧鸡毛掸子

村居

果实压低天空,也压弯了枝叶间的阳光

落光叶子的树干又落满了雪

村庄里,星辰也不会被挑得太高

不会高过青瓦和鸟鸣

往往是一把干草牵着一头不紧不慢的驴

往往是一截土路领回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往往是炊烟已经消散

群山中,我们才听到了劈柴迟钝的回音

月色几分

天黑后,我们也不点灯

轻言细语,一只萤火虫就可以用上很多年

蛐蛐的叫声抬起青石台阶赶路

一座房子怎么老的?

青瓦里长出咳嗽的蛇

一点一点,舔亮了山墙上的月牙

奶奶从故事里拉出一个旧蒲团

比月亮大一圈。现在想来

也还有几分月色笼在上面……

归去

那列火车,是我做过的最长的梦了

一节拖着一节,铁命令铁

掠过一个又一个异乡

咣当声敲打着茫茫黑夜的四壁

有时,陌生反而会让时间缓慢下来

像是对我的安慰。这个孩子

永远会迟一点抵达

乌云的故乡。雨在耐心等我拖着行李箱里的闷雷

下车。穿过长长的田埂

有人要从这里远行

她脱下身上的雨披,递给我

才看清亲人湿漉漉的脸和干燥的双眼

一日

仿佛经历过无数个这样的黄昏了

鸟鸣啁啾,花树婆娑

铁门敞开,放走了风和咯吱声

现在静得只剩下一朵云呼吸着另一朵

窗口外所有的野草也都是那样

绿得并不盲目

谨遵天地的律令,并懂得了爱

快要走到天边就又返回来了,而我已归来良久

用带回的阳光暗暗描爱人的眼睛

那里潭水清澈,波纹不知疲倦

天色快要暗下来了

甚至闻到了野山椒和蘑菇的味道

漫长的冬天

门槛里有窄窄的光阴和残雪

麻雀们跳进跳出。不会避人

那是我们共同的粮仓

没有上锁,所有粮袋也不必扎紧

整个冬天,母亲都蜷缩在笸箩前

从石子里挑出更多的谷粒

整个冬天,一只猫伏在她身边,

睡了醒,醒了睡。仿佛梦里有一群抓不完的老鼠

妈妈,我们听完了所有的故事

我们还可以再听一遍……

诗人简介:张常美,1982年生,山西代县人。地质队员,行走荒野,断续分行断续停。有组诗发表于《诗刊》《中国诗歌》《长江文艺》《扬子江诗刊》等。获得《诗探索》2019年度华文青年诗人奖。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