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亮从右侧升起(组诗)


骨头休息的地方

重型喷气机在低空

做着慢速进近

围绕都市的灯火,远胜

璀璨的星河

我转过脸,透过被霓虹

穿刺的冬夜

仍然可以看到一片片

肢解的黑暗

那里是高耸的山,宽阔的海

那里是人间的刀斧抵达不了的土地

如果再聚瞳凝眸,我还可以

看到一棵落叶的苦楝树

和一只小头的寒鸦,竦峙着

尖锐而沉默的戒语:

“无趣的光,请远离这些

骨头休息的地方”

天空的暗河

天空的暗河看不见,可以借用

云的耳朵去听

激流滚滚,近三百公里的侧风

把航路吹成一张弓

但是,我抬头仰望的星辰

低头俯瞰的灯火

它们稳实

它们璀璨

暗河上下,欢腾寂寥

哦,今夜!或许只有我这个

横穿湿雾的人

才能够感知到黑水的冰冷

大印章

风起云涌。一定有

仙人醉酒

用粗壮的手指

饱蘸天风

试图完成一张

冬日的狂草

涛海欢呼

群山肃穆

星光熠熠的大印章

送迎日月

无孔不入的敌意

背后的乌云持续注水,大海的

体腔似乎燃起蓝色的风暴

甩着火焰般的重重叠叠的舌头

扑向港湾

不甘鸣金的陆地,一退再退

此刻,我读出了一张弓

读出隐忍和关爱,读出胜利者的绝望

就以月色为号吧

借用一夜潮汐的大手,拽住你的湿发

站起来!模仿空气的武士

让岸感知到你那

无孔不入的敌意

和解

惊喜,永远赶不上意外的惊喜

就像人心深处那点

小小的魔域

我每天都会遇到许多

天空的云

东一处,西一处

杂乱无序

仿佛也没有经过什么规划

可是,天大,心也大

一阵风的功夫

就和解了。而尘世邻里间一些别扭

往往固若金汤,甚至

需要等到

躺在地下各自长方形的盒子里

才能和解

地标

昨日,我一整天

都在云上坐着

看浅色的航路,指向

苍茫的尽头

深夜,我重读勃莱的《菊》

忽而有感

是不是,每一个人的故乡

都是灵魂深处

最苍茫的地标

红月亮从右侧升起

夜空,我转过脸,巨大的寒意

扑面而来

极力下垂的星辰,照彻在

荒野的尽头

那里的河岸

那里的残垣

我看到,有很多失语的人

被囚进笼火

飘忽于他们熟悉而陌生的村口

年复一年

此刻,天窗之外起风了

成吨的暗物质正穿过我的身体

像一排,接一排

穿过喷气机的灰湿的云团

也像从右侧升起的红月亮,拖拽着

人间缓慢汇聚的伤感

天空幻像

冬空的楼阁高悬,加之

山岙积雪的映射

阴影部分的幻像,仿如新生的喜悦

呈现在光芒侧转的瞬间

一匹马刚踏云而去

一头雄狮又炸起鬃毛

……

看吧,搜索中,冰冷的风。纵使你

身携千刀万刃

这些,永恒的无言的存在

就像那亘古的砍不死的扁平虫

一片斩下

一片即来

旷野

从云上归来的人,身披彩霞

他走在旷野深处

雪还在融化,溢满拖拉机履带

留下的辙坑

像目光清澈的孩子,凝视着

天狼星深邃的眼睛

空寂的冬晚

明净的水面

天和地,巧妙进入对方

在一幅画里沉默

此刻,谁要成全谁

谁就要藏匿伤感,谁就要怜惜短暂

就像这块深陷泥土的断碑

既要成全野花迷离的喧嚣

也要成全主人安静的癖好

首都机场

大风吹着,重磅的冷风

场坪上的一排排银色飞机

左摇右晃,噤若

依偎在暴雪中的帝企鹅

米黄色的候机楼,两翼舒展

背有鳞凸

它是巢窠,是洞穴,

是低空最安稳的飞翔

我坐在驾驶舱,怅望天空之外

日出,人们从这里离开

日落,人们从这里归来

无色的航路上,熙熙攘攘

若无其事

而又似片刻不停的喘息

首都机场,多像京城的一叶扁肺

王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航空北京分公司总经理。现为波音客机资深机长。获2021年第四届博鳌国际诗歌年度诗人奖。出版诗集《三万英尺》《睡在溪边的鱼》《天际线》。诗作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十月》《作品》《诗歌月刊》《星星》《草堂》《钟山》《芳草》《扬子江》《山花》《福建文学》《特区文学》《上海文学》《青岛文学》《草原》《海燕》《延河》《诗林》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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