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2021年第11期 | 赵卫峰:湿地公园或贵阳后记(十首)


赵卫峰,白族,70后,诗人,诗评家。诗文散见报刊及人大复印报刊资料、《大学语文》等多种选本,著有诗集4部,评论集4部,民族史集2部。曾获贵州省政府文艺奖、贵阳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等。贵州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贵阳市作协副主席。2006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湿地公园·顾名思义

顾名思义,她从早到晚都滋润

多难得,寸土寸金的时代,她公开

让闲情逸致保持常绿之势,相对于

饱暖后的形影和热闹的夜市

三三两两的路灯始终算少数派,相对于

路灯这种人为之光,能见的黑暗

显出了另种普遍性

我们静坐。如沿途的石凳木椅

高声喧哗是另些嘴的事情。我们安详

貌似逆来顺受的分类垃圾箱。我们聆听

小怪兽胸中起舞不讲节奏。我们相爱

暗地里用心腾挪,大咧咧。小调皮

蛾,还像它们的前辈,哦,老天

谁又不像前赴后继的前辈?

一条流水的走向怎么能轻易改变?

我们还像路灯目送故事与事故夜以继日

看风顺水推舟,浮萍随波逐浪

我们认为,风只会带来而不会收拾垃圾

我们认为风只会收拾不会带来新的我们

我们的每一次来,都是刷新旧址

得寸进尺的黄昏也是

黄昏对于昨日和今夜的城池都是爽爽的

也是懒洋洋喜洋洋的暗示:随着夜深

梦想理想各有秘道,又开始了

各自的飞翔准备,一只只漂浮的眠床

又将成为此伏彼起的阵地,又如以往

有我不一定有你,有喜却肯定就有悲

有黑暗,就有悲喜交加的夜游神

湿地公园·犹记竣工时

恋人或休闲者于是增加了

新的地盘,一部分野生的草木

得到搬迁与收容,它们愿意吗

它们的梦与往昔有何不同

曾经的地方已换妆,已美颜

伴风漫步其间,他仍觉还像从前

还像草木,风一吹,就不安

风平浪静了,她还是忍不住颤颤

秋叶落地有声,是指某处的寂静

在纳凉,喧哗,流动的人群里

他有特殊的听力,又如摄像头

阅人无数,审美也是审丑

林间路大音稀声,微湿的喘息

发自丰满的躯体,已经习惯踮着脚

倒着走的妇女,以形式向他传递

健身的好境界是心中有数,旁若无人

总有太多的步履与流水的方向相反

进口与出口则属于固定,如她与他

道上的相遇,聚与散的寒暄也是

多为陈词,如,绿林里应景的枯枝

湿地公园·凌晨逼近

竹椅终于虚位以待,无丝竹乱耳

人声鼎沸的娱乐界得到删繁就简

路灯还是高明,帮他看出

喜忧参半的脸上狡黠又愚笨的青春

看出一团和气的孤独感趋于均匀

如花似玉,和远在天边的月亮照应

城郊的暮色一向与山水合拍

休闲的肉身与沿途之草木再形似

却相互不是。但斯时图景值得动手

值得牵着莫须有的青春

像铁树撑着近邻的花枝,路灯指着影子

暂时做到不消失

光就皮肤而言每株路灯都忠于月亮

只以方向论每个人都是过客

有些拥抱可以留影,有些漂亮在暗地里

会更漂亮,有些花只宜在公园扎根

有些话,只能一个人说出

被另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连夜带走

湿地公园·秋风扫落叶

秋风扫落叶,轻车熟路。秋风从来不管

前途的长度,写字楼的高度,夜的深度

“无力到达的地方太多了”,她说

无力打扫的地方也不少,我是这样认为

并私自替清洁工这样想了一回

月亮高高挂起,还是像我。无语的器官

使命都一样,等召唤,等变身

白驹过隙,狡黠的青春为何逐步笨拙

虫鸣与水声,还在河谷林间持续动作

当肉眼看不见的美,随无中生有的记忆

重新崛起,巴掌大的世界能见度真好

“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因何含情

而不含羞

能动就是好样的。万籁俱寂,和谐之梦

就要到来,如果说,按时睡觉否

解带宽衣否,体现人类与鸟类的区别

那么失眠与否体现出家人与落叶的差异?

湿地公园·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他们会来

仿佛人们的一些

结伴走群众路线

却又心不在焉

身影密集处定有表演者

闹中取静者擅长虚掩心扉

便于进退,仿佛

有些爱或者恨只宜于幽径与水泮

以及道不明的夜晚。以及

不动声色的亭台楼阁,它们

形式与内容统一,它们一生就那样

迎来,又送走不知所终的风

捣蛋的,小动作不断的,无孔不入的风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会更多感情色彩,会抬高河床

撩起裙带,遮阳伞东倒西歪

孜孜不倦的风可以从早玩到晚啊。时常

他们也乐于模仿,顺着风,绕山绕水

就着夜色,继续眺望肉眼看不见的未来

仿佛未来一定会来,仿佛……

湿地公园·随着夏日渐远

草树点头的态度透露初秋的风度

离我最近的叶子顺势翻了个身

而后沉着,和石头一起匍匐于湿地

看不出梦想的它们多么默契

堕落是一些事物最后的安身环节

我还在岸上反复漫步,表明不安

表明我方向不明确

重量还不够

最近的人,其实直到远离也不够熟悉

背影却不陌生,猜猜看

我凭什么能见另一条流水正在倒流

正一点点浸泡并占领座钟般的身躯

倘若将一座公园比作硕大的座钟

需要高度的看法,这太耗精力

我还在岸上反复画地为牢,小范围漫步

我已知我不适合描绘宏图

湿地公园·休闲日记

让爱众目睽睽,敞开来谈

这是公园惠民功能之一;春回湿地

徐娘回头,向婚纱摄影者行注目礼

亲密的青年花树般在草丛里成长

晒太阳的老年玩太极,事不关己

走出户外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拉圈子

丢手绢,动辄呼喊;哦,天地广阔

我一个中年,今天还能做些什么

继续遥想一条河初湿的开始。而目前

它拖泥带水的下半身丰满又坦然

河嘛,再怎么浑浊也终归是单纯的

功大于过的;它,让假山集合的场所

凭添不用美颜的水色,让鱼虾增加出路

让你乐于反复于独木桥,从此岸到彼岸

猿声只应从前有;我一个中年

饭后保健,是今天的首要任务

如果没有理由,水从来就不会主动

打湿谁的鞋?水只会自行低沉,转身

又心潮起伏,婉转的身姿,前仆的样子

暗示,照应喜欢它的人,岸边照镜的鸟

凭空横生的枝节;哦,一切终将是经历

经历终将是一切?而目前,休闲者渐多

同行者几无;河自在吞吐,我自然独步

我们相互经历,示意,谁也不求谁

湿地公园·入夏

太阳照常。它的孤独感

它对事对物的热和情

来自人们中的一些的想象力

想象力,有时也害人

有时也害人的春天一点点地溜了

小河体形应该有变。凑近了

却也能看出从前的落花,落花的从前

含羞或豪放的空间,风韵或干巴的时间

河与花,对时间有依赖性

像人们中的一些,开怀,枯萎

膨胀又瘦身

不少折腾

从不折腾的太阳照常。高高在上

现在它已替我出面

光临这年轻的湿地公园

它有天生的火气,所以比我傲慢

我的本质还是谦虚

像园中椅凳,和草叶

像人们中的一些,等蒙尘,等风雨

等敞胸露怀的记忆

像春天一点点地过来,一点点地过去

湿地公园·反复

反复进入同个地方的人,通常不是游子

也不算游客;通常

时间绞架上的路灯爱俯瞰这些反复的人

她,总体如哑然而暧昧的花

他,油腻的套子

通常塞着摘枝摧花的传统工具,我

仅仅是个反复旁观清洁工与园丁的路人

我的主动性应比深陷原地的路灯更多

一次次进入的我,后来,仅仅是经过

仅仅是,一次次远见或凝视,在车上

步行中,冒雨,或说披着诗意的月光

通常,空气中的小颗粒和我惺惺相惜

我们会一上一下,投入晚餐后的贵阳

混迹于枝节横生的记忆怂恿的黄昏

泥沙俱下的河流自在流行,或说远行

年复一年,我观摩过的花谢了又开

还是喜欢挥舞祖传的小粉拳!年复一年

有气无力的鸟枪退隐怀旧感膨胀的皮囊

游乐场早已新人换旧人,有些身影

有些话语,经过树下,椅子,水泮

就过期作废,自然消失,或被风雨收拾

我喜欢自然的反复而不喜欢反复的风雨

现在,像整理包袱般我喜欢收拾自已

时刻准备着,拎着自己上路

现在,从深夜的春天返回初秋的黄昏

落花无声,落叶无语,不见游子与游客

清洁工与园丁,只见影子反复怂恿的我

仅仅,仅仅像一位睡眼惺忪的古人

湿地公园·春回

青黄不接的草稿正在暗地里梳理

早睡早起的树早已自行整装,等谁

巡视,青春的归青春

黄色的等重生?在大气候下

早就想开了的花早已放出扑鼻的信息

总体看,山河领衔的事物都静静的

近水楼台般的记忆,按理更快,更新

更能有效地解决枯萎的问题

晶亮的章节干脆得很;水灵的南风

带起花鸟虫鱼,亮相舒展,吟咏吞吐

你看,娱乐活动的主角并不限于人类

向下的幽径像一句终年潮湿的留言

向上的路依旧曲折;依旧,有人在走

像从前,像从前的我,高一脚低一脚

深一步浅一步,全心全意,只是为了

弄清一条路的长度到底由什么决定

好多的身影缓行清理后的道上;好多的

手机此伏彼起,它们可以轻易决定当时

当地,当事人,曾向雪花献媚的青年

随阳光再接再厉,已习惯于脱衣

但不脱离实际;实际上我们所知的落霞

与孤鹜也是这样,早出晚归,安于美梦

像你,又像片崭新的叶子,谁也不告诉

自发,自如,依附根基浓厚的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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