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木的诗(七首)


榆木,本名徐亮亮,1989年生,山西晋城人。从事煤矿井下工作。中国煤矿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文学院签约作家。有作品在《诗刊》《草堂》《山西文学》《阳光》《朔方》等刊物发表。诗集《余生清白》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

赶着下班的矿工

这些满脸沾满煤灰的矿工

这些满嘴骂着脏话的矿工

这些急急忙忙赶着下班的矿工

当他们从地心深处,争先恐后地挤出井口

多像是一块块煤,投胎转世来到了人间

防火门

在西辅进风巷,一千五百米的地方

新安装了一扇大铁门,橘黄色,显眼

上面写着:常开状态,火灾关闭

每次经过这道门,走向工作面的时候

我浑身在颤抖:不知道发生火灾时

这道大铁门是先关闭,还是会等我们出去

二盘区水仓

六百米深的井下最低点,我们说起房子的事情

花了前半生的积蓄,贷了后半生的预支

每月休息五天,一年待在家的时间

不足六十天。想到这里,我们突然沉默下来

因为我们想不明白:为何有家的地方

没有工作?有工作的地方却不是家

那么就让这潺潺的流水声替我们想吧

无路可走

靠煤帮坐下,一束光打在黑乎乎的巷道内

我静静地看着,这些光线里飞舞的煤灰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向前再走五百米左右

就是巷道的尽头了,它们是无路可走的

可是,当它们走到,我们这些矿工的身体里时

我们的余生,是无路可走的

绰 号

他叫悟空,他叫悟能,他叫悟净

他叫熊大,他叫熊二,他叫光头强……

在井下,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这黑暗的名字

因为,我们相信,这些不在生死簿上

存在的名字,能让我们幸运地活在人间

退 休

这两年,换了新的工作岗位,看井下变电所

这两年,我独自对着,这些冰冷的开关

常常在想,再陪它们二十八年六个月零五天

我就退休了,顿时心生欢喜。可是啊,一想到

这座山,再挖二十年就挖空了。忽又心生悲凉

帆布手套

一只帆布手套,意外躺在,行人斜井巷道中央

距离地面,还有五百米,就可以看见光

距离工作面,还有两千五百米,就可以走到

巷道尽头。从手指的方向,可以看出

它正朝着光的方向爬行。可是,此刻的它

却是将黑暗狠狠地握紧。如果再仔细看

这只帆布手套,少了一根大拇指。我想了想

它肯定不是老王的,因为老王的大拇指

是被地面检修车间的切割机,割掉的。那根翻出

针脚的中指,它也不会是综采队小李的

因为小李的中指,是被液压支架挤的,看起来

完好无损,可是翻出手的时候,血肉模糊

小拇指处系着雪白的布条,布条上,有血迹

指尖有一个黑窟窿。整只手套上,沾满了

湿漉漉的煤泥。唉,这只面目全非的帆布手套

只有五百米,就可返回到地面,可是

它却永远地留在了,这个黑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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