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后视镜(组诗) - 秦风的作品集


时间的后视镜(组诗) - 秦风的作品集

◆ 缙云山:牧云者说

1.

自古江川书巴字。道路有多艰险

江河就有多深情,万物总在遥远的身后

追赶着自己。巴山蜀水像落入尘世的

云朵,赶着我与唐朝,朝着朝代走失的

方向,去赴一场“未有期”的生死之约

巴山夜雨,在一首唐诗的尽头自燃

成为烛火。今夜的北碚,雨把巴山磨成墨

夜与雨的伤疤,文字眼角的一堆灰烬

在西窗的白发上,凝望着星辰

“闭着眼睛,从内部照亮自己。”

这世间,同病相怜的

唯有巴山与夜雨,锦瑟与五十弦

是诗与诗人,是病,与病人

风雨的速度,成为一片寄北的云

每一滴雨水落下,暗夜就深埋一节

孤灯就与孤独消瘦一圈

不管有无夜雨与云朵

天空就在那里。但白云会记住

北碚、巴山和夜雨的

每一次向北的抬头与望天

以嘉陵江的水,以缙云山的云

破墨,为每一位过客

备下大地的脉动和诗歌的芬芳

穿裤子的云

永在寻找他的乡魂,与伊人

2.

山色今朝画巨然。北碚将自己炼丹

成为缙云,云在云层中合掌

把雨水撒向在雨中把自己奔跑成

雨点的人。闪电与雷鸣

只是道路与行人的斗篷

巴山的一滴雨,就能将千年之前的

夜晚点燃,就能把千里之外的我照亮

北碚,从嘉陵江腾云驾雾一样

抽身出来。巴山的花木与庄稼

从根部渗出露水

露水,流过泪的唐诗宋词

像北碚,沸腾在石头里的温泉

雁过的秋声,从此相思成云

云块,苦难发配的流放之地

我种下异乡。在异乡,我种下文字与云朵

将与大地一道

长出词语的痛感和五谷的乳房

每一朵云,都成了巴山夜雨的亲人

走向自己的人,注定没有归途

正如,头也不回的星夜与今朝

被诗歌引照的土地有两种痛

一种是拔节的生长,一种是离歌的碎响

在文字的遗址上,被自己的指纹烫伤

诗歌的血割破了,缙云山黄昏里的钟声

向北的雨虹,泪水的一种釉色

是北碚脸上,被秋天吻过的红晕

每一位来北碚的人,都要受到巴山夜雨的

灌顶,以及夜灯与诗词的,照耀和吹拂

3.

高举北方,高举巴山与夜雨

高举的万物在高处诞生

“不过就在这人间暂坐,

却要历经万千沧桑。”

缙云山,一个晚熟的人

身上总附着时间的晨露与夜霜

像一些苦难,都会干净的融化

追赶云朵的人终将成为云朵

云不是天空,它却像天空一样

悬挂在天空。云是一个虚词

与修辞,它忽略了山水间具体的事物

神山仙岛,洞天福地、人间宫观

它让缙云山不再是自身的显现

而是再现:每个登上山的人

各自都是一座缙云山

岁月登高,时光不断架空自己

在缙云山的顶峰,云与万物

完成了生死周期的轮回

一种空虚,完全地接纳了我们

我是云的脚,走在自己的头上

向着更高更辽阔的民间与神灵

在空中行走,像苏格拉底那样

做一个“逼视太阳的人”

在这里,荒野不生长出野心

而每一粒尘埃,都怀有慈悲之心

十月的天空,不是不再有雨水了

而是,白云的心里不再有泪水

出岫的云,拉开山的抽屉

草木的疼痛,早已被自己修炼成药

山中何所有:诗人、白驹与苍狗

仿佛肉体内的野兽,已降伏于人间

就借缙云山暂坐,在最高的狮子峰

与缙云的孤独,来一次手谈

你用霜雪煮茶、我用月色温酒

在嘉陵江的茶几上

与日月星辰碰杯

此刻的北碚,从星辰大海杯中溢出

云的飞蹄,雾的轻舟

◆ 新津,成都平原的时光切片

1.

风烟望五津。我们的离开与停留

都是朝代的生与死抛下的锚

在岷江边的古渡,我看见遗忘的自己

依然顶着五千年前的日晒与汗流

那些裂缝的光环像太阳灯泡里

荒芜血丝的凝望与照耀

码头的陈旧再一次被翻新

当正午在此停泊,沿岸的河水与

庄稼,有些失控的激动

新津,它们正用花舞的节拍

唱你的名字。那些无边无际的稻田伸出

劳动的脸,古铜色收割的季节与岁月

在古蜀国的都城,青铜的马蹄

经过九州大地的每段时光

岁月的码头留住了流年

流失的不是时光,而是我们

岁月迟暮,远去的祖先

瓷器上剥落的釉色望见我和祖国

“你遥远,正如现在。”

2.

宝墩遗址,仿佛从地下直接站起

一切的记忆都带有火的激情

依然是光芒,依然倔强与孤单

像遥远的蜀国最初的部落

散开的遗址落日一样延伸进

荒野与黑夜,潜入我遗址的身体

一个庞大而辽阔的帝国

深陷的倾斜,城墙一样望着我

岁月下沉,那未知的深渊

既是墓地,也是王国。都在消失

只有那块醒目的标识石碑:

成都平原史前文明遗址,还记得他们

“更像是,给死亡开出的证明。”

我们每行一步,都踩在历史的头上

与一个古老国家的肩膀上

几千年了,我们一直被国家举着前进

像七月的大地,高举她的庄稼与收成

果实将种子,在腐烂中献给未来

而死亡的荣光,比我们走得更远

3.

“空气给我们谈吐的气质。”

拔地而起的,不是建筑与城市

而是失而复得的红岩湿地

高高仰头的深呼吸

时代,旧居一样不断被拆除

让出空间,万物彼此留白

“但不论用什么,我们都不会交换

这座荣光和苦难并存的花岗岩之城。”

城市在玻璃后面,阳光似的融化

白云、野鹤,梦中的鲲鹏

以及此起彼伏中蛙声里的星光

都重回到自己的领地

与落花、流水,倾心交谈

芦苇的白发吹拂着月色的光

那片水域,鱼的游刃有余

曾经的潭水,有了自己的波澜

梨花枝上的响动,回应着遥远的海潮

两岸的花草更贴进大地的阅读

我是草香、鸟声以及水影

翻动的一本书页,不时从身体的

文字中,探出万家灯火问候的头颅

这样的自由之美,再度被包围:

一种澄澈,充满熙熙攘攘的喧嚣

一幅微笑,泉水般从深处涌出

在来来往往中,扩散

4.

在观音寺、老君山和纯阳观

忠孝两全的建筑与人流

穿越彼此的陌生与虚无

那些俯身的光芒接纳了

更多的拱手与磕头

一座城市和她的人们

一直被莲叶宽大的慈悲掌着

“前所未有的秋天,

建造了高高的穹顶。”

晨钟的露,暮鼓的霜

不时敲响城市与我们的头颅

那是一些从黑暗中返回的

落雪,与火把

“人间是一匹疼痛的兽,

被野蛮祝福。”

给我的落日的街道和郊区的缺月

给我的信仰的闪电和忠诚的惊雷

给我,吹面不寒扬柳风

然后背向自己,与陌生和虚无紧握

莲花的掌纹,有我灵魂的白发

花舞人间,正踏上我的台阶

5.

永是田野的新希望。在这片制造神奇的

土地,万物都怀有膨大剂的心

“气喘吁吁的年代,一个人的内心,

有着万千的浪花,与马蹄。”

空间胀破了时间,植物胀破了动物

梦,胀破了,梦

你只有在破碎中,才能找到自己

农博园,长出未来主义的思想

异形的温室大棚像突然闯入

人间的怪兽,或是外星人

我们仿佛是远方切割的声音

闪着梦与现实悍接的刺痛与火花

植物离开土地,花朵离开肉体

阳光离开天空,季节离开温度

而你,是我未来的身体上

长出的,爱的器官

稻浪空间是欲念的另一种滋味

我把太空以及距离,切片成甜点

献给隔空相恋的,钟点的樱桃之唇

我们任意交换过去、现在与未来

跟我相爱吧:地球与火星的撞身取暖

这大雪中的春芽,这处暑中的秋霜

让我爱吧:眼里的雪飘与心底的涌泉

我是一切的爱,是田园之梦的一块切片

“永远那一棵,一棵树

在思想的边缘。

永远那根手指,立在

田埂边。”

◆ 玉垒山,让香与月色吹进你的面孔

岁月饮酒。坠入月色的桂花酒

让九月枝头的露水与灵魂,失重

被梦里岷山的雪与岷江的水,流走

岁月淘滩。掉入江中的缺月

是古堰不锈的卧铁

卧铁,怀抱山川的锈与内心的铁

岁月雕像。一些防御抵抗成墙

一些死亡自燃成草,一些雕像

再次深陷,松茂古道的万重绳索

茶与马,在千山万水之外走丢

盐与铁,像道路往返着亘古的饥饿

岁月登高。花朵与浮云的悬梯

深渊的力量,引体向上成山的高度

鲜血在古城墙上,旗帜一样飘扬

登山的人,在找他的脸孔

喊山的人,在等他的灵魂

仰止的怒发,如身后成都平原麦浪翻滚

玉垒浮云,来自头顶的灌溉

这青城的古今与锦江的秀色

天府之源,一轮醉过爱过的下弦月

坐忘在天府之国的杯中

与自己的怀中

◆ 坐忘或者坐驰

“不是,要有光。而是,要发光!”

我确信这是自己的声音

天地间唯一行走的回音

这回音,怀抱透体的闪电与惊雷

我先于万物,再次诞生

万物,一旦再次醒来,就是永生

“破窗的阳光,是刺向肉体深处的伤。”

此刻,正午的夏天,如日中天

我与日神,在午时三刻前角斗

那一刻,我看见倒下的日光

从剑尖的伤口,拔出溅血的光芒

“绝不回看,但用投影跟随与回想”

日晷的手指,捂着人类空洞的脸孔

用一种问罪的姿势,一直指向自己

白发用尽所有光阴,生成长一种光源

至高无上。正如我的头颅,与孤独

“镜子也是一种面具,但却从不伪装。”

给你裸体。让通灵的器官

向肉体的黑夜四面敞开

成为玻璃,给灯光,也给你

那从每个方向都反射光芒的脸

◆ 芒城遗址,为山河证明为时光证伪

“漏风的遗址,四周吹拂神的耳语,

犹如失声的歌唱,将自己遗忘与想象。”

时间是一种海拔,四千年的芒城遗址

自古蜀国的内心瘫塌。向下或者向内

成为一种高度,陷入岁月的深度之中

八百里青城群峰,远望于一种旁观或佐证

在时光的斜坡上,万物一次次掩埋于

自己的引力与重力

风雨雷电,隐身于善的暴力

一次次将自己撕开

裂心的痛,是抵达自己唯一的路

将自己解剖开,荒芜怀抱一种存在

仿佛独自站在时光暗处的漠视

凭吊一个人的流失,与一个部落的消失

空旷的我,是这遗址其中的碎片

成为古蜀先民的死守的一种证据

为山河证明,为时光证伪

从北自营盘山而来,向南往宝墩而去

青城山芒城遗址之下

古蜀国的意志已经碳化

部落与光阴的面孔,熄灭于城墙

先祖的肉体空握着一根耻骨

一些石块,退守于城墙的一隅

伫立于自己的硬度与光芒之上

光芒的石块,是沉陷大地的王

先祖与部落,把自己砍伐成石器

在苦难之中,尖锐是唯一的活

几千年后这种尖锐生长成铁

连同今夜的星辰月光,降临我身上

苍茫大地上,粮食反复死去

而这地下不灭的刀耕火种

如同灰烬、信仰与种子

睁着洞穴之眼的腐烂者

向着自己与未来

“生命将不断把草叶砸进土里。”

稻草与麦杆,终将站在不知饥馑的

成都平原的屋顶之上

此刻,我是一个人的烟火,与人间

◆ 蓬溪红海,鱼跃的歌唱

“它在一个膨胀的温度计中升起,

直触到了爱人的脚。”

嘉陵江在左,涪江在右

蓬溪,诞生于它们亘古的宠爱

大江南流东去,奔袭的河流是盆地

一次次的突围。而倔强的蓬溪

在远去之中,又折回自己

仿佛有不忍舍去的家国与爱人

蓬溪,要有怎样的胸怀与气胆

敢把一座水库叫做,中国红海

海是归来的故人,沉静中泛起的回响

这响声,形成更远行走的海浪

内心的沸腾,便是蓬溪河流遍

蜀中山川田野的血脉

这血脉中,有铁马冰河踏过

有刀枪剑戟穿过,有镰刀斧头砍过

这片水域,白云是行船的帆

这片土地,阳光是庄稼的头颅

明月清风经过的万物,都向着梦想

生长。而这梦想,定会长成梦想

此刻的红海,仿佛是跃出水面的鱼

一个乐队激动不已的指挥者

瓜果遍地的秋日,用它来做梦吧

而这梦想,正是一种色彩斑斓的歌唱

比起稻田,比起桑树,比起水鸟

再配上这些炊烟、暮色,以及村庄

鱼的歌唱,更是一种注目与致敬

◆ 大足,在石像的镜面走出自己

摩崖造像。峭壁与悬崖以风的刀片

剃骨。愿力含有金属的尖锐

十指破开的凿刀深刻的疼痛

石佛,最初都是供养人的模样

“互相把光打在彼此身上。”

裂缝的岩石没入山林,以慈悲为怀

在北山,或南山,盘山打坐

“你的面孔随夜暮降临我身上。

石窟,卡在死亡与幸存者之间

替人间,燃灯秉持,佛性与人心

在石佛的镜像中,顿悟的石头与自己

对视:石头走出石像,石像走出石佛

石佛走出众生,众生走出,我……

月圆,月缺,月光磨亮了夜色

“然而,夜在我们不在的地方。”

太多的事物,在镜中无像

它们走到了自己的对面与背面

我是自己的灵肉之镜

给生与死各留一道门

供灵魂进出

带着世界预先设伏的裂痕生活

晨钟暮钟,一次次敲响

人间与我,灰烬里的火

◆ 汨罗河,楚辞的重力与浮力

在岸的尽头,投水。让一滴水成为另一条河流

在河的尽头,撞墙。让满身血成为另一个城池

在血的尽头,问天。让一地碎骨用来拼接楚国

永远是那一颗,楚国的头颅,奔向楚国那消失的肉身

永远是那一块,落日的投石,跃入未来的眼睛与黎明

永远是那一柱,天问的排浪,破晓的万物都有诗的光

这就是为什么沉石

在楚国的漩涡与暗礁中

有汨罗江骨骼的力量

一块投江的石头,是整个楚国的重量

失去重量的楚国,不再有灵魂与浮力

石头死亡的瞳孔,正与我和未来对视

都被流放。大地,山川,诗与人

拿起,绝不放下。香草,美人,离骚与九歌

离开楚国。自己就是一个人的祖国

以石头的重力,跳下去

以河流的浮力,活过来

以灵魂的引力,浮上来

不是汨罗江边投河的绝望的石碑

我是石碑上被刻下的文字和记忆

是你跃入水中冲天的浪花与声音

春秋与战国,是时间,也是疆界

楚国,是大地的一次次裂缝

隔岸的风,成为划向自己的刀片

寒冷刺骨。汨罗江的水握着诗人的骨

如秋天,与病痛,创造与毁灭的拥抱

向死而生,属于我们,并成为我们

所有的苦难,都成了彼岸

有一种死,将会成为自己

在汨罗江边, 听到自己二千年前的跌倒声

正是一种伤口在歌唱,歌唱不断深入的伤口

万物与我齐一,除了我抬头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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