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2021年第11期|甫跃辉:诗八首 


甫跃辉,1984年生,云南施甸人,现居上海。主要写小说,兼及散文、诗歌等。著有长篇小说《刻舟记》《锦上》、小说集《万重山》等十余部;2017年至今,在文汇报笔会副刊开设散文专栏“云边路”,部分文章已结集出版;2000年开始写诗,入选诗刊社第37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去大地的路上》。

诗八首

甫跃辉

竹林

如果风,是从竹林底部吹来

簌簌有声,卷动枯叶

一柄柄狭窄轻薄的飞刀,锋利

所抵达的,是捡拾柴火的无辜老妇人

如果风,是从竹林内部吹来

呜呜有声,想要剥下枯干的笋壳

可托,可托,一个人敲击自己空空的骨头

幽深处谁的暗影,一闪而过

如果风,是从竹梢吹来

呼呼有声,那么全部的竹林就是浩瀚的海

遥远的云朵、河流,都席卷而来

我们不免有些害怕,都屏息敛声

如果风,是在深夜里吹来

我总是躺在安全的床上,想象着风撼动竹林

满天的星斗,都被卷动、飞溅

梦是一匹锦缎,黑黝黝的表面缀满星光

星星的梯子

满天的星,烧灼的石头,一颗一颗

嵌在湛蓝玻璃做的夜空,用一把尖锐的

小刀,咔嚓咔嚓撬动,也没法

把这些星群撬动一分——

这是我躺在床上时,常有的幻想

在此之前,我还要幻想出一把梯子

梯子是松木做的,刚刚砍去的枝丫

圆圆的刀口洁白,沁出几粒琥珀色的松脂

松脂吸引几只蚊子,嘤嘤飞来

又嘤嘤飞走——我还得接着幻想

一个扶梯子的人,奶奶或者弟弟

都不够有力。我还没想出那个人来

梯子开始摇晃了,嘎吱嘎吱嘎吱

高高的松木梯子,松脂的气息在弥散

弥散在夜色里,有浓浓的白

微微的青,还有一些浅浅的黄

嘎吱嘎吱,高高的松木梯子摇晃

我站在最顶上,急乱间只抓住一颗星星

松木梯子倒下去了,碎在地上的

是一个梦,攥在手里的是一颗

昨天游戏赢来的 玻璃珠子

玻璃弹珠

紧紧攥在手里的,一粒完整的圆

一点儿冰凉,一点儿硬,内里藏着花朵——

也可能是焰火?旋转的令人目眩的颜色

我们总想打开看看,苦于缺少工具

什么才能对付这样的坚硬?坚硬而脆弱

木棍不能,石头不能,砖块不能

起子不能,铁锤不能,斧头不能

锄头不能,镰刀不能,剪刀也不能

只能反求诸己,可是拳头不能

牙齿也不能,真是重也不能

轻也不能……我们不得不承认

要打开这一粒坚硬而脆弱的透明

从中萃取花朵或焰火,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而焦灼的念头,紧紧攥住我们,就像我们

手心汗湿,紧紧攥住这神奇的玻璃弹珠

忽然有一天,游戏的时候,一颗

玻璃弹,撞上另一颗玻璃弹:啪——

只轻轻一声,手中的玻璃弹珠

轻轻裂开,轻轻裂开的是整个世界

那神圣时刻,那打开的两半——

许多年后,我竟忘记了,从星球内部

迸溅的,是一束花朵,还是一朵焰火

柴 楼

柴楼上堆满柴火,包括劈柴、松枝、松毛

还有稻草、麦秸,一捆一捆,从墙脚堆到

屋檐,齐齐整整,露出根部一致对外的锋芒

所有这些,都是干的,水分早一日一日

蒸腾透彻。水离开以后,它们就在内部

装满火。那些离开的水,是我们看不见的

这些新来的火,也是我们看不见的——

我们看不见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一日

一日上楼,一日一日下楼,奶奶是怎样

衰老的,我们是怎样离开的,就连柴楼

是怎样废弃的消失的,我们都不曾看见

而现在我从虚空的夜里,重新看见柴楼:

我爬上一架松木梯子,松脂的香味一步

一步往上,一步一步进入堆满火的柴楼

所有的火都静默着,所有的火都照耀着

停电夜(之一)

停电是经常的。从油壶的液体里

从红蜡烛、白蜡烛的固体里,甚至

从松明油脂的黏稠里,分享火,是经常的

这些蒙尘之物,从蔽暗的角落

来至干净的餐桌,照亮干净的碗盏、茶壶、藤椅

照亮全家人拢在一起的干净的脸

吃饭要小声一些。喝汤要小声一些

说话要小声一些。就连走动,也要小声一些

昏暗的火光,照不亮略大的人间

人和人也要离得近一些。我们和器物之间

不知何时缩短了距离。我们和星空之间

隔着夜色凝视,有一瞬间几乎融为一体

电,忽然来了——

到处的灯光,让我们迅速远离

在明亮的夜里,内心暗下去的湖面

为刚刚那一时刻,竟涌起一阵羞赧

停电夜(之二)

停电是经常的。这样的夜晚是不经常的:

电停了,又来了,又停了,又来了……

十多次后,我开始计数,一,二,三,四

一直数到两百多次

只好让灯暗着

我们睡着了。灯一定仍在心里

默默地亮了,又暗了……

天亮了,灯可以安心暗着

一个消息却来了:昨夜在野外,反复的雨声里

一个电工,反复从死神手里逃脱后

终于被攥住

草木葱茏,血色的太阳升起

一张年轻的脸,在昏暗的人群中渐渐明亮

大风天

火焰最先捎来消息——

田野上,晒干的油菜杆点燃,哔啵有声

上升的浓烟,轨迹缭乱,汇聚为午后浓重的云

越积越多,腹中暗藏无数雨水的锋镝

鸟鸣一声接着一声,催迫的律令

一再下达。屋顶腾起细小的烟尘

去年落在瓦沟里的枇杷种子,骨碌骨碌滚落

悄然裂开的两半,一棵小树苗刚刚萌芽

水牛从山间归来了,暗转的空气里

它们眼含热泪,哞哞叫唤,声音和声音轻轻碰触

轻轻碰触的两只气球,内心鼓荡着孩子的笑声

这些轻盈的语言,都在严肃的氛围里等待一声——

霹雳。掩藏的巨物探出一鳞半爪

没能抓住三角形的闪电,那是报信者高举的红旗

随之而来的黑暗和雨声,往事和时辰,都被大风卷动……

忽又静止了,一道日光垂注,响亮有如天启

看 龙

我还没见过一条真正的龙

我见过画在纸面的龙、凿在石头的龙

稻草捆扎的龙、布匹连缀的龙

金属焊接的龙、芋头花雄蕊弯成的龙

还有毛笔、钢笔、铅笔、圆珠笔写的龙

——小男孩刚学会古代的“龙”字

用一块红土,在黄土墙上

弯弯曲曲扯出一大团线条,分不清

是写的龙,还是画的龙——

我还见过散文里的龙、小说里的龙

诗词歌赋里的龙,以及某些暗黑的

咒语里的龙。龙无处不在,无处藏身

但我仍然没见过一条真正的龙

一条真正的龙,应该是什么样子?——

有一瞬间,小男孩看见黄土墙上

线条缠缠绕绕,扔出闪电,掷来雷声

乌云翻滚,像要藏起什么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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