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1年第11期|马永珍:怀念母亲的岁月(组诗)


《朔方》2021年第11期|马永珍:怀念母亲的岁月(组诗)

【马永珍,1970年生,宁夏固原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会员,宁夏作家协会会员。诗作发表于《民族文学》《诗刊》《星星》《北京文学》等。】

怀念母亲的岁月(组诗)

扫星星

晚饭的时候,母亲扫了米缸

又扫了米袋子,才扫了半碗米

天黑了,风箱响了,火红了

锅里的水开了,娃娃们都饿了

一大锅开水,小半碗黄米

母亲在灶台边一粒一粒地数

母亲叹息了一声,就拿起扫帚

扫天上的星星

母亲知道人们都在看星星

就只扫了半碗,倒进锅里

星星和黄米一起翻滚,想到今夜的粥

会稠起来,多起来,又笑了

亲的笑容飞到天上,和剩余星星一样

一闪一闪的,亮晶晶

腿疼

我今年五十岁了

母亲的腿疼了四十八年

一九七二年的一个中午

母亲偷了两碗队上喂骡马的秕麦

被管理员堵在门口

那年我两岁,刚出完水痘

好几天没有吃饭,在炕上躺着

母亲给她亲三叔——管理员跪下了

那天我吃了一大碗白面条

站起来,能走了

从那以后母亲的腿一直在疼

特别是遇到饥饿的时候

就疼得特别厉害

苹果四十岁了

记忆中的那个苹果四十岁了

比我小五岁、比四弟大三岁

四十年前,某个下午,很热

父亲从集市上回来,递给母亲

一个苹果。母亲捧着夏天的心跳

羞得脸红

当时,我们正在院子里玩耍

呼啦,像麻雀一样飞到母亲身旁

兄妹五个仰起头,直咽口水

父亲石头一样伫立。抿着嘴唇

喉结不停地蠕动

母亲用剃头刀子,背厚刃薄的那种

一瓣一瓣地切着苹果,是那么匀称

五个儿女一人一份,还剩下一小半

给了父亲

所有的童真都沉浸在幸福之中

我无意中瞥见,母亲

舌头伸得长长的,舔着刀刃上

甜蜜的阳光和铁

挖狗牙齿根

有天中午,下着雨

黄土松软,在一个陡坡上

母亲挖到一根约有两米左右

长的狗牙齿根

刹那间,有闪电落在地上

母亲的笑容洁白、光亮

把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阴霾

逼退了好几步

最高兴的是我,小心翼翼地

把母亲的微笑盘起来

把山沟的惊讶也盘起来

统统背回家中

狗牙齿根,也叫地骨皮

是一味中药,性寒味甘,专治贫穷

割麦子

一串串、一串串雷声

从脑门上滚过,麦趟里的

母亲,越割越急

让三伏天歇会儿,让镰刀歇会儿

在抬头擦汗的空隙,母亲

无意瞥见,土坎子上一朵苦菜花

伸出嫩小的手臂,用尽全力

托住,渐渐下沉的夕阳

小脸蛋憋得通红

刨洋芋

有时也看看头顶的喜鹊

和乌鸦,都是母亲的穷亲戚

当面背后一个话,别人都说她傻

母亲只是嘿嘿笑

别人用铁锹挖。不管是几亩地

母亲总是用双手刨洋芋

喜欢完整无损地刨出

白洋芋、灰洋芋和紫洋芋

母亲知道她的命,是土命

也希望刨出几十年后的自己

怜悯

雪天的麻雀一排排站在墙头上

像馋嘴的孩子

呼啦飞到羊槽里,和羊群抢食

我做了一个弹弓

趁麻雀飞下成堆的时候

拉长皮条,打中了一只麻雀

麻雀翅膀扑腾几下,再也飞不走了

黑豆似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

母亲说:儿啊,打它干啥哩

都是造物主创造的生灵

它也饿啊,为了一口食

母亲幽怨哀伤的眼睛

和麻雀的一样黑,瞪了我半辈子

担心

大哥的羊羔卖出去了吗

大姐上大学的女儿回来了没有

出车祸的侄儿现在出院了吗

打工的外甥拿到工钱了吗

三弟岳母的肺病怎么样了

小弟家的老乳牛下犊了没有

叮咛妹妹挤公交时千万要小心

再别让贼娃子偷了钱包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

早晨雪还在下,宛如母亲的担心

纷纷扬扬地没完没了

她在沉重叹息

还再三叮嘱我

给那三只没娘的狗娃子

要多喂几次食,把麦草铺得厚厚的

给狗窑门上挂上棉布帘子

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心没有闲着

嘴也没有闲着,整日絮絮叨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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