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1年第11期|于坚:于坚近作


《上海文学》2021年第11期|于坚:于坚近作

长 城

“齐宣王乘山岭之上筑长城东至海 西至

济州千余里以备楚”山岗本自行路难为何

在此地建造多余工事下面平原里槐树

和桑分野田园边界早已被时间收复寂静

跟着风景回来那个伟大的长城依然在冥冥中蜿蜒

庸庸碌碌的一日紫袍尚书汇报日益模糊的工事

还是那陈腐但准确的一句“气贯长虹”穿越

千年汉语已经分不出这个是壕堑垛口泥土石头

砖块或者闪电词褪色句子支离破碎材料

含义不明深邃的叙述不会止于篇终箭矢般的

蔓草代替从未出现的士兵已经占领烽火台

乌鸦的旌旗集合在云端晚秋了芦苇也在歌唱

还是天最高下面是大地的谦卑脊梁越野车

停在山脚下我们爬上去抵达险峻和那些一代代

死去天子商量好的战略一块惊世骇俗的碑一座

文字的靠山古老的结绳记事以防御遗忘?

细碎的尘埃在云烟里落着停工后凿子和役夫

不知所终造物主挥舞苍茫之手独自整饬着

自己的大殿模仿者的成绩令它嫉妒从前

军曹在这里瞭望北方时个个横眉怒目英俊

威武家眷在防线后面的桃树下绣着桃花扇

孟姜女女儿还是孟姜女卡夫卡云:“打第一块

基石埋入土中,他们就感到自己,已经与工程融为一体”我

也是在这废墟中应征入伍满面黄沙妥协于

永恒当一阵大风卷起乌云取下白日的帝王头

天昏地暗悄悄地收敛起创造的野心吾丧我

科 恩

伟大的暧昧刚刚开始

拄着麦克风的火焰站在摇晃如秋水的女郎们一侧

就像一位因口吃而害羞的巫师

西装笔挺嗓子发着炎的乌鸦

它爱的是白色玛丽安和其他女子

“我对那些有助于生存的事物感兴趣”

自由是低调的压抑的难听的困难的

枯竭的上帝的临终之言其音色如下

喜马拉雅大殿未被信仰改造过的幽灵

喉结下的密纹唱片涌出非法经文

黑暗之痰在沙漠写着新的哆嗦的签名

思之步穿过野兽之围观石头的布鲁斯

遗失在去往故乡途中的圆号

第九拍小巷水井深渊之宅裂纹

祖母派苍老的蝙蝠带来神圣请求回家吃饭吧

小男孩她喜欢在墓地里唠叨

怀着对死亡的好感他遇到一个西班牙人

“我一无所知……但他教的那六个和弦

那些节奏成了我日后所有歌曲音乐的基础”

“世界在台下听着长老们停止了祈祷稍后

我觉得我浑身已经湿透了当推土机朝着每天鞠躬

我想成为这样的诅咒这样的老吉他

被一只手搁在吧台后面的空酒瓶旁”

“经历着深深的疲惫……”

一段呓语死于月夜照亮黑暗

向拉金致敬

拉金“弗汉普顿市一位破产书商之子

被任命为图书管理员兼守门人一座

朴素的两层楼”灰色建筑里的灰色人物

必然是灰色的如果这是一栋灰楼

“有一间阅览室可以坐在那儿看书”

那些老气横秋的读物总是令人嫉妒它们

上架了 “一楼有锅炉房还有一个更大的

借阅馆石墙上铭刻着‘公共图书馆’

铜牌记录了它成立的原因和时间(1903年)

最令人吃惊的是当我四十年后

出现在这里时(我的求职申请通过了)

几乎一切都没改变那位管理员兼守门人

仍在一位年龄不低于七旬气宇轩昂的

老先生在屋里还戴着帽子时常

漫不经心地擤鼻涕就像有人在远方

奏响了长号多年以来除了本职工作

每天早晨他还要擦洗地板再给锅炉生火

离职后从没到图书馆看过书见过他一次

闭馆后来串门(‘有人在吗?是老混蛋

来啦!’)我们一起聊了一会儿天主要讲

养老金如何不够用还有他的葬礼安排

(‘我已经告诉老婆了让她留在家里

喝点儿威士忌’)”以上文字本是散文我

扫描了它将文字从纸面转移到电脑

据原文截取分行删了几个字调整了

顺序然后将再生产的文本放进一个文件夹

让它等着这件事发生在一个下午天气

尚可有个灰色的太阳站在云层后面

诗人拉金已去世多年我的笔记本是黑色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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