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1年第9期|刘春:一只蚂蚁走在悬崖边上(组诗)

有一种风

每一种风都不为谁而吹

都是你走进了它,它才被你带动

它不经意地来,又自顾自地去

不带任何暗示

不负责点缀任何人的梦境

如果夜里你听到某种声音

低沉,忧郁,在窗外呜呜地悬着

请记住:那不是风

那是真的有人在压低嗓子哭泣

一只蚂蚁走在悬崖边上

一只蚂蚁走在悬崖边上

不知道它从何处来

要到何处去

左边是坦途,右边是峭壁

它没有任何犹豫

选择了你想不到的一边

它顺着崖壁慢慢挪动的样子

那么专注,那么郑重

像受到某种指引

这多像当年的你们

单纯、疯狂,满脑子都是

爱情与理想

这多像现在的你们

只需短暂地权衡,就走上

反对自己的道路

在所有的时光中

在所有的时光中我最喜欢凌晨

那时大地还在熟睡,天空却蠢蠢欲动

我常常披衣而起,随手拿起一本书

漫读其中任何一段

感觉所有的言外之意都是为曾经的我

和未来的我而准备

一个指向都让我良心发现

我的字典凭空增加了一些

以往没有留意到的词语

比如静默,仰望,理想,和解

比如责任,良知,审视,反思

我知道了人生在世的某个铁律—

有一些欢乐彼此可以共享

有一些悲伤只能深埋心底

在那样的凌晨我有时会读完一本书

有时只能阅读其中几句

文字的缝隙中懵懂少年长势喜人

黎明在不经意间迎面撞来

万物的面孔逐渐清晰

理想素描

这条路坑洼太多

他走在前面,脚步踉跄

好几次要摔倒了,但

总有什么扶正了他的身子

他走着,似乎没有目的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

两边的树顶收拢,像一道门

他迟疑了一下

又迟疑了一下

最终还是选择向前

我在后面跟着。我不知道

为什么会走在他身后

在此之前我是一个漫游者

从来没有方向

天快黑了,他仍在前行

身子更加前倾,步子更加踉跄

但从我的角度

怎么看都是在飞行

清明祭父

能回来的都回来了。后辈们

扛着刚刚蒸好的米饭、腊肉、公鸡

还有你最爱的米酒

穿过半人高的蒿草。北风吹过

你的坟茔在野地里

若隐若现。

用锄头和镰刀

把周围的杂草铲净,这样显得

不那么荒凉;用锯子

放倒坟头左边的两棵速生桉

这样你的视线不会受阻,以便

看到几公里外的青山

然后烧香,点蜡烛和纸钱

敬酒,一个一个地鞠躬

说各种想念和祝愿

最后,他们收拾器具回去了

没见你反应。

我和哥哥放完鞭炮,呆立了半晌

也要走了,也没见你反应

当我们走出半里地,再回头

已经看不到你了。

这时候,有风吹动

白茫茫的蒿草,发出呼呼的声音

像你病重时艰难的呼吸

像你出工回来,微笑着招呼

年幼的我们。

【刘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上海文学》《花城》《钟山》等。著有诗集、评论集《幸福像花儿开放》《一个人的诗歌史》等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