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原名栗世征,1951年生于北京,朦胧诗派代表诗人之一,1969年到白洋淀插队,后来调到《农民日报》工作。1972年开始写诗,1982年开始发表作品,曾获北京大学文化节诗歌奖(1986),首届安高诗歌奖(2000),第三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2004年度诗人奖,纽斯塔特国际文学奖(2010)等。2004年回国后被聘为海南大学人文传播学院教授,2010年被邀请到中国人民大学做驻校诗人。著有诗集《阿姆斯特丹的河流》《行礼:诗38首》《多多诗选》《多多四十年诗选》等。现居北京。

近作集

多多

穿过烛,跟上星,带着

你在针尖上走

读出相遇

读出阴影的拥抱

退隐的山河,福音的内涵

未完成的天空

要你承担这寂静

这心理的总量,声音的原野

沉默大地嗓音中的白杨

越过岁月大面积的钟声

一只鹤从回声归来

你留在这里干什么,你离开干什么

渴望的脸没有回来

一个竖起来的坟墓

停止了张望

在两个海之间,一个无法安置的词

让缺席成为可见

每一棵树下埋着一个母亲

捍卫痛苦

你的死向着它

从这片诗歌的次生林

已可以直接返回前进的词语

在埋你的坡前停下

文本的引力场,这个坡

是被你唱出来的

从对话,对彼此的你

让会哭的词不哭

未完成的沉默,一面丝织的墙

保持燃尽的邀请

——赤身进入现代

拆 词

拆开词的一半

前世界眨眼,全视域地

读出最初的那个词

——无家

读窄域,这说尽的生成

律动的山峦,战栗的法典

空白,翻江倒海

在永不——的深处

回答你是谁

谁是自己,又是谁在问

一个词已载着镣铐起飞

是谁跟上了一道越狱的影子

从这痛楚的代谢

无我,那么是谁

从出生——这移位

是谁在催促

要心脏列车里悲怆的孩子跟上

在同一个梦里划桨

在痛苦的最根本处

搁放你的锚

银河系的每一粒珍珠都在唱:

一个地球,只剩无求

一杯水留给大海

神低了

在不通向任何地方的地方

生命倾向直译

让译者死,让死者启航

在哪片叶子上修行

放心,放下心

孤独,只剩日月

此生太短

良心写满字

要清白,就要空白

此生太长

起念的初起

心灵无事

一想,就偏离

想大事情

有死,但无终极

家,只是路过

人生已延误了你

穷到只剩词

写下必历的

心碎而人宁

青草青青

草间显出石缘

也缘也青

老神走进新神

为确立草

新草又陌生,又平静

让原因成长

长出新语言——新的无言

穿过原野和冥想的大山

握老挖掘者的手

你走过,而他们相遇

那些头颅仍在轨道上

向代与代之间的小窟窿们致敬

地平线是一道虚线

带着模糊的经文一闪而过

你,只在失败者面前歌唱

沉默者

如此阴沉,亦集中了沉思

为抵达眼前的风景

正午或黄昏,蹲于一隅

蹲在他的脚上

行走时,带着楼的影子

为风景说不出的那部分行走

而他要到一个怎样的地点

释放他自语中的说者

每天我都与他相遇

为倾听一个静物偶尔发出的呐喊

如一盏未燃的灯

他是这环境中必要的幻觉

不会被改写

在玻璃矗立的寓言里

聋子山谷回荡

拟人的一切矗立着

听枪膛里的舌头也念着家园

某些光亮开始像零钱

一如疼的间隙,并非不疼

坚守者只望着缺口

哨兵就一动不动

在生活过的地方——远方

遥远的声音,不是音乐,不是人声

美貌的云,与谁说着

你与树互望着

还不是一体的时候

一些遥远的脸已在叠合

余晖正是现在

你不再抱怨关节中的天气

也不再把生命当平静

死,已近已死,长寿的云

仍在前生的匆忙里

追赶一个没有尽头的你……

忘怀的风景被洞穿

在多重羽毛的打扮中

你的头发是绾成髻的玫瑰

动物园内所有的眼睛都张开了

我对你说过的话,从那里传回

我的信将带着爪子追赶

那孤独所治愈的

摆脱了我,你才是火

未变心的星吻你,为反对自己

我们目光中隐藏的天空

像是梦的感谢

成为晴朗日子里的一点收藏

甜蜜清晨

残废保姆的叫声中埋着光

红色棉花吸母亲体内的糖

在花钟形的耳廓里

听词的扑翅声

从鸟儿识破的方向

钻进锁眼开花

呵,明亮——高压下热情的事故

把语言中开花又开败的现实

还给你——青春云朵后面的实体

呵,会说话的空白

偶尔吐露星辰的声音:

缩进核

冲击出生的第一小节

光内尘土歌唱

婴儿只有一身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