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21年第6期|艾玛:岛(节选)


《收获》2021年第6期|艾玛:岛(节选)

一入冬,天就亮得晚了。邻居家发动汽车,要送孩子去镇上的小学校了。他从窗口往外看到的天空,还是黯淡的青色。海中那两座岛,大竹岛和小竹岛,也还未显现出清晰的轮廓,定睛细看,才能从海天相接的地方辨认出一大一小两个模糊的三角形,像是谁用铅笔漫不经心随手勾勒的一般。

“我梦见了一个小孩儿……”一早醒来,他的妻子在微暗的晨光中对他说。他静静地躺着,没有吭声。整个晚上,他睡得都不踏实,翻来覆去地想着家里的烦心事。他的母亲离开了大竹岛,并且不打算回去了。

其实早在一周前,他就接到过母亲打来的电话,当时他正在小区里例行巡逻。老太太在电话里说,“……过不下去了!”这样的话,自他懂事起,他不知听她说过多少回了,所以他照例只是安慰了她几句,并没有太当真。他以为这次也跟以往一样,用不了两天,她就会忘了这句话,就还是会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和父亲照旧过下去。直到前天下午,他妻子打电话给他,让他赶紧回家,说老太太一早搭赶集的船出岛,并没去赶集,而是去了小姑家,她托人捎话来,叫他俩抽空过去一趟,她有话想跟他们说。他这才隐隐有了些不妙的感觉。他爹是个风浪里来去的老渔民,曾和老伙计林叔一起,靠家里一条四十马力的木壳渔船捕上来过一头长近六米、重四百多斤的鲨鱼。他的小姑父是个文弱的理发师,年轻时在青岛港给人理发、修面,接待过各国远洋轮船上的水手,人颇讲究,又烟酒不沾的,和他爹完全是两类人,俩连襟彼此看不来,一向不对付。以往家里有什么事,母亲从来不会跟小姑说,多是舍近求远,向温泉镇的大姑倾诉。这一次,母亲却不想避开小姑一家,可见也是不再顾及家庭颜面了。他接了他妻子的电话,就赶紧跟物业经理请假,回家的路上他给他爹打了个电话,老头儿照例什么也不说,问急了,牙缝里蹦出又冷又硬的两个字:“皮紧!”他见问不出什么,就摁了电话。昨天下午他和妻子去小姑家见过母亲了,现在他的感情多少是倾向老太太的。他没想到,老头儿能跟老太太动手,还砸了她供奉多年的洋神像。

他和妻子赶到小姑家时,老太太正坐在窗边粘神像,一堆碎瓷片摊在小桌上。见了儿子儿媳,老太太眼眶一红,说,我和你爹,这一世,就到这里了。语气平静,却异常决绝,他听着只觉得心头一沉。

妻子说她梦见的可能是个小女孩儿,戴着粉色的泳帽,在门前的大海里游泳。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种柔软、虚弱的感觉包裹住了他。

“游得可快,像条小海豚。”妻子说。说到“海豚”,她放下锅铲,五指并拢,掌心朝下,模拟海豚在波涛中跳跃的姿态。她在准备早餐,饼干和小米粥,一人一个煎鸡蛋。以往,妻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在院子里练练拳脚,等他起床后,她再张罗点吃的。这阵子她不怎么爱动,一早起来坐在桌子边,捏了些黄油饼干烤来当早餐。他曾开玩笑地提醒她去买盒验孕测纸来测一测。“得了吧,”她好像被他这句话吓着了,皱着眉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笑了笑,便把这个话题丢开不提。他也有些不敢相信,一个孩子,天使一样的孩子,不管不顾,在这个艰难时辰投奔他……这让他既向往又害怕。之前他和妻也讨论过孩子的事。结论是孩子大约还是要有一两个的。不管男孩女孩,一两个就好,早餐时可以多煎一两个鸡蛋。多了负担不起——倒不是吃不起鸡蛋。要的话,两人也都觉得再等一两年比较好。这两年,妻子经营的民宿的生意太差了,过一两年情况也许会变好。时间长了不行,他们也都不小了。

他从未在门前的这片海里见过海豚。

小时候,他听父亲说过在日本海附近遇见海豚的情景,一种没有背鳍的黑色海豚,好几百只一起,排成“V”型编队前行,它们跳出水面激起的浪涛差点把他们的渔船掀翻。

他坐在桌前,看向窗外。

天有些阴沉。海面上起了风,门前大海浪涌,声如闷雷,隔窗可闻。风高浪急的天气里,小渔船都趴窝里,每逢农历初四、九,镇上有大集,岛上才有船过来。昨晚他便找镇派出所的朋友打听了下,今天一早有船上岛,镇上要送一个工程师上岛检修电力设备,已经备好了一艘大马力渔船,一早开船,隔天返回。今天他要搭那艘船上岛去给母亲取些衣物,还有她的领取养老金的银行卡。这张银行卡一直是父亲收着的,家里的钱一向都是父亲在管。昨天见过母亲后,他算是明白了,母亲在漫长的婚姻生活里积攒起来的对父亲的不满、怨恨,就像她那张银行卡里的钱,虽然存入的每一笔都微不足道,但天长日久的,数目已蔚为可观了。母亲信神后,神指引她,教会她宽恕。可父亲却一点也不领情,反而摔碎神像,做出了亵渎神的事。一句话,以前种种,母亲都可以原谅,但砸神像这事,她不打算放过了。

“人一切的罪,都可赦免,唯有亵渎神的罪,永不得赦免。”母亲像个法官,对父亲进行了缺席判决。而且,她还要他这个儿子,亲自把这份判决书送达父亲。

他摸出根香烟,点着抽了起来。以前他是不抽烟的,这阵子不知怎么就抽上了。他觉得自己有点上瘾了,工作时也忍不住,常将电瓶车开到背人处,停下来抽两口。他看了看正在煎鸡蛋的妻子,把刚点上的烟摁灭在窗台上的花盆里。花盆里种着棵金边刺桂,叶绿如蜡,他伸手拨弄了一下,有根手指被划到了。他把那根手指放到嘴里吸吮。他还没做好现在就给父母养老的准备。老头和老太太本可以互相照顾一段时间的,如果他们分开过的话,有个头疼脑热,他就要承担起照顾他们的责任了。“哎呀!”他叹了口气,看着正在做早餐的妻子,想到她也势必要卷入到这种生活里来,不免对她感到歉疚。他不由生起气来,生父母的气。城里老人闹闹分居、搞搞黄昏恋什么的,不会有人说什么,在乡下可就是胡闹,就是丑闻了。他不知道父亲现在是怎么想的,如果他也觉得“受够了”的话,作为儿子,他只能直面现实,尽量安排好他们各自的生活。他不知见了父亲要说些什么,平日里父子俩就酒多话少。老头子倔得很,又要面子,一不小心哪句话顶着了,会不会当场蹦起来,揍他一顿?想到这里,他决定还是独自上岛,没必要让妻子经受这些。再说天气预报这两日有雪,北风五到六级,妻子晕船的。打定主意,他便对在灶台前忙活的妻子说,瞧这天气,还是我自个回吧。

妻子看了看窗外,没说什么。等两个人在窗边的小桌旁坐下吃早餐时,妻才开口道:“也好,一会吃完饭,我再去小姑家瞧瞧,带点饼干给妈和小姑。”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饭,他坐在桌边,嘴里长吁短叹的。妻像没听到,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好几袋东西出来,蔬菜、水果,还有冰箱里的猪肉、排骨,凡家里有、岛上没的,差不多都装上了。眼看开船的时间到了,妻便催他出门去。他两手不空,走出门后不多远却又折回来。他站在院子里喊妻子。妻出来后,他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他站在那儿,想起来他刚到物业工作时的一件事。有个雨夜,他值夜班,一位独居的业主打来电话,哭着说她的猫不见了。他觉得冒着大雨去找猫很荒唐,觉得找也是徒劳,但他还是冲进雨中,各处看了一看。果然他把自己从头到脚都淋湿了,也没有找到猫。后来同事们告诉他,那个业主老糊涂了,她根本没有猫,她养猫还是好几年前的事,她的猫丢了好多年了。他觉得这次回岛上有点像那次雨夜寻猫。他妻子见他呆呆的,笑道,见风傻了还是怎的?他站在那,不语。妻看着他,沉思了一会后,说道,爹愿意的话,就带他过来住两天吧。他点了点头。妻又说,妈那交给我,有什么事咱们电话里说。过了一会,妻又催他道,快去吧,别让人家工程师等你。他这才转身走了。

工程师是个小个子的中年男子,穿一件貂绒领的羽绒衣,戴黑框眼镜。他脸上带着点笑,坐在他对面,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晃个不停。工程师搭讪着问他,你是岛上谁家的儿子?他报了他父亲的名字,工程师竖了个大拇指。他笑了笑。

工程师说,你爹这岁数,酒量好,身体也棒棒的,比多少年轻人都强,前几天我来岛上,是他下海捞的参。

他沉默了。老头儿有腰腿病,他早就叮嘱他不要下海了的。前几天气温骤降,逼近零度了,冷。他皱着眉,看向窗外,一个海浪翻卷上来,撞碎在窗玻璃上。他透过湿漉漉的窗,看向前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小竹岛隐而不见,只有大竹岛孤零零漂浮在灰白的海水中。说是竹岛,但岛上最多的还是松树,远远看去,岛近乎黑色。他在这岛上长大,对岛上的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岛的四周多怪石峭壁,只有西北角上有一块地势开阔的平地,码头、村庄、甜水井、风力发电厂都集中在那里。现在他能清晰地看见那几座风车一样的白色风力发电机了。这几座大风车让岛看上去更像是一艘船了,仿佛它们细长的叶片转得再快一点,岛就会跑向大海深处去了。从他家的屋顶平台上也可以看见这些大风车。几年前,它们刚竖起来时,他们一家三口在屋顶收晾晒好的鱼干,老太太望着大风车,自顾自地念叨,这东西细溜溜的,不咋宽呢,转转就能生出电来?老头儿也望着大风车,说可不,转得也不咋快呢。在他的记忆中,这是他们夫妻生活中不多见的默契场景,两个人望着同一样东西出神,困惑的神情中有同样的天真。想起来这一幕他颇有些伤感。他记得,小时候家里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镜框里有一张父亲和母亲的合影。照片里的他们很年轻,两个人并肩站在栈桥上,勾着手指,有些害羞地微笑。奶奶生前念叨过多次,父亲和母亲是“自个对上象的”,他们结婚前背着家里人偷偷跑去青岛港耍了两天,“糟蹋的钱换得来一船黄花(鱼)!”

他回过头来问工程师,发电机咋的了?

工程师笑道,没咋的,就是风轮轴承座上的螺丝磨损过度,松了,换几个螺丝就好。工程师十指交叉兜住一只膝盖,问他在哪工作。他说了后,工程师说,物业保安有啥干头?岛上多自在啊,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咋想的?我倒想跟你换换。

他笑笑,看向窗外,不语。

自从在小姑家见过母亲后,他一直沉浸在对过去生活的回忆里。他对以往岛上生活的记忆,像一张被定格的图片,图片里全是无惊无险的平常风景,浅浅淡淡,雪泥鸿爪而已。但昨晚母亲把这底片翻动,许多记忆被激活,往事一幕幕涌来,像来了渔汛。

“你前头、有个姐……”在小姑家,母亲看着他,有些迟疑地说道。

……

(选读完,全文刊载于2021-6《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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