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倾半熟鹅黄酒


应倾半熟鹅黄酒

去绍兴,为的是寻访一口好酒。酒是黄酒,白塔黄酒。

置身工业化时代,凡一切手工的东西,直叫人充满着迷恋与挚爱。

手工的缓慢,可以令一颗心刹那安宁,连时间也停下脚步变得淡定,看我们把日子一天天过了下来,不着急的笃定里,闲看落花慢饮茶,也是一份“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悠然。

到绍兴第一件事,坐下,饮一杯水,抿下第一口,便感受到,绍兴的水是甜的。但凡一地水甜,便注定了该地两样东西品质一流,一个是豆制品,另一个则是酒了。水是这两样东西的恩物,也是它们的灵魂所在。

煮熟的糯米饭、生麦粒、酒曲,三者按一定比例融合在一起,被囤在一口口巨大无比的器物里。待我们参观当日,三者估计已发酵得差不多了,正在汩汩冒着无数小气泡,似乎听得见微响。趴在缸沿,使劲闻嗅糯米发酵后的甜香气,味蕾瞬间起了变化,仿佛被一种醇厚绵长的甜蜜所洞穿,久之,颇有微醺感,连脚步也变得轻盈飘忽。

刚析出的新酒,装入一坛坛陶罐,坛口盖一片焦枯的老荷叶,再封几张晒干泛黄的箬叶,以细麻绳沿着坛口一溜儿扎紧,复拉去屋外,用湿泥封严。这些新酒在坛子里沉淀、蜕变、涅槃,三个月九十日后,即成。一名工作人员告诉我们,他早年从事勾兑工作,久而久之,自己的一双手分外细腻有光泽,都是这黄酒的滋养。

仓库里存贮有许多老酒。一口口粗坛,层层叠叠,垒在一起,如山坠石的气势,有的一堆堆了三十年,名副其实的陈酿。一边是新酒,一边是陈酿,我们这十余步里,一下跨过漫长的三十年。

酒也是时间的艺术。在酒面前,时间是静止的,也是流动的。装酒的粗坛,同样有着灵性,它无时无刻不在呼吸和交流,相应地,酒也逐渐有了生命力。酒与外界沟通的桥梁,正是得益于这古拙粗朴的陶坛。

这些装酒的坛子,颇有些年岁了,坛身黝黑,遍布白藓,像极一个人到了挂霜的中年,沉稳、内敛,而又不乏张力。这些坛子的前身,正来自于泥土,历经淬炼,塑出了金刚不坏之身,它们与酒同声共气,可呼吸,可交流,相互给予,滋养彼此,体现着陪伴的意义。

站在暖阳下,望着老人认真细致地往这坛口封着湿泥,不免恍然,仿佛重回童年,直叫人想起一灯如豆的手工时代,老外婆泡黄豆、磨豆腐、腌制豆腐乳的慢慢缓缓。遥远时光中,一切都是静止的了,让人直打瞌睡。

李商隐有一句五言,写孤独写得最好: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孔乙己因不合时宜的迂腐而被人嘲笑冷落,他正是鲁迅笔下的孤独者之一。孔乙己用来缓解孤独的,唯有黄酒了。就用那种粗陶,一碗一碗地饮,佐以几颗茴香豆几枚绍兴豆干。

短短绍兴一日,发现着,咸鲜正是绍兴饮食的灵魂,酱油成为了统领一切的桥梁。小馄饨里半勺,面条里半勺,豆脑里半勺,煎蛋上抹一丢丢……甚至,当地人吃生煎,也浇上一点点,无一不酱油。正是这些偏咸的饮食嗜好,催生着黄酒的诞生吧。后者口感微甜——甜正是用来中和咸的不二之选,除了茴香豆,用来佐酒的,还有清蒸鱼类,无论海鲜,抑或河鲜,在酒的激发下会更加鲜香,滋味无限。

宋代诗人白玉蟾有一句诗:闲倾一盏中黄酒,闷扫千章内景篇。说的是,饮了黄酒之后,便可下笔千言了。自古,酒均是催生灵感的源泉。纵然我一个滴酒不沾之人,也为着这“下笔千言”,饮下半盏……微醺地走在街头,灯火闪烁中的小城绍兴,自有一份古气、寂气。这是鲁迅的绍兴,也是徐渭的绍兴,更是王羲之的绍兴。

白塔黄酒系列中,有两款包装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一款是,大红大绿的瓷瓶,矮而粗犷的瓶身,刻画着须发皆白的老寿星拄一根拐杖。俗到极致,便是雅,似乎有着来历的,烙下了古老中国几千年的民俗印记。这款老酒,适合拎着它,去给我们的曾祖父、曾外祖父做寿;另一款唤名“承曲”的,瓶身似汝窑的淡青,遍布幽光,仿佛叫人想起了南宋——当寒冬来临,老酒喝光,这瓶子适合留下来注满鉴湖水,插一枝腊梅,当清供,酒器如美器。

家里老人寒冬时热爱烫一壶黄酒,略加些姜丝,一丝丝辣气裹挟着黄酒的微甜,慢慢滚过舌尖。两碟小菜,可以将这壶热酒咪上半个时辰。

当日黄昏,我们走出鲁迅故居,坐乌篷船去游沈园,兜兜转转中,忽然想起陆游活到八十多岁。在古代,他算是了不得的高寿之人,想必得益于绍兴黄酒的滋养。我所热爱的苏东坡,一样是黄酒的信徒:应倾半熟鹅黄酒,照见新晴水碧天。

年轻时,我读上海作家孙甘露小说《我是少年酒坛子》,里面许多诗化的句子烂熟于心:放筏的人们顺流而下。傍水而坐的是翩翩少年时渔色的英雄。

那日,我们的车自上海一路开来绍兴。当车下高速,忽然就见着了清澈逶迤的鉴湖水,脑海里闪现的正是孙甘露小说里那些诗意盎然的句子,而翩翩少年“傍水而坐”之地,何以不是鉴湖之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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