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安处……_抒情散文


沐浴几十年风雨霓虹,在职场春秋奔行。闲歇下来,望高天流云,看街市熙攘。窗下,一对老人相搀相扶,向夕阳中的巷口蹒跚走去。突然间叩问自己,再过十几年,哪里才是我身心安栖的暖地。

荇草水边住,养生一隅。高家墩子两边环水,匍匐在水湄的荇草油油地招摇。椭圆的叶子如微缩的睡莲,叶芯似“心”,透明的边缘张开细密的裂齿。淡黄的花聚合成伞,从暮春到深秋,艳丽而繁盛,若一只只灿黄的金盘装点水面。在漫散的时光里,荇花逐水绽放,一簇簇从水中膏泥钻出来。船过了,人走了,一河静谧,荇花似乎成为悠悠小河的一幅幅优美插图,日夜浸濡着高家墩子的烟火和性灵。打太极是我之所崇。东方露白的清晨,临水练意,立风练气,心旷而神怡。在《春江花月夜》的柔曼乐曲中,心静用意,中正安舒,刚柔兼济,就这样一天天在动静相宜和阴阳变化的招式中颐养天年。养花草是我之所恋。老屋庭院濒水,乃得天独厚的养花天堂。“菊花”的金黄,“海棠”的热情;“月季”的粉红,“含笑”的羞涩。还有,“君子兰”的高雅,“绿萝”的平俗;“腊梅”的刚毅,“瑞香”的柔嫩。其色其香,风情迷人;其姿其韵,绰约万方。“潜心育桃李,无意争芳菲。”养花即养心更性。寒来暑往四季更替,邀约三五友人春赏花,夏近香,秋尝果,冬抚青。或品茗午后,或畅叙薄暮,更有举酒月夜。人生迢遥,花为媒,友为亲,至萎而不渝,悲欢离合和酸甜苦辣一任倾诉。于是心境淡泊,灵魂安静。富贵荣辱,安然一眼;美丑得失,淡然一笑。在这样鲜花簇拥生命勃发的风景里,一个人内心拥有格局,气息也会别样,每一天都会成为阳光灿烂月华如水的日子。

哦,水乡故园,几度繁花开,几度稻穗香,童年的欢乐和幻想伴着星索依然在梦中萦绕……当我老了,我将与你一起共舞天地人伦。

桂花树旁立,携书一阅。高家墩子老屋外,那一株桂花树依院傍水。隆冬严寒里,斗霜傲雪;三伏酷暑中,绿荫缤纷。那一串串桂花哟,若繁星点点,又如戏蝶纷纷,更像一盏盏晕黄的街灯。淡淡的幽香,似飘忽的琴音断断续续、纤弱如风,又似荡漾的柔波涟漪四开、朦胧绽放。想那清华漂渺的月亮上花树千种,无怪乎美丽的嫦娥每天只与桂树低语厮守。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站在桂花树下散漫自在地开卷阅读。在诗经里徘徊,在唐诗里盘桓,在宋词里流连,在元曲里徜徉。神游万仞,精鹜八极,于古今中外流芳百世的浩繁典籍里,卸下重负,放飞思绪,是何等的快慰何等的惬意?读书,自然是要饮茶的,所谓书茶同谊。日光如粉一绺绺洒落下来,茶叶在杯中一根根针似的列如哨兵,氤氲的水气由下而上由浓而淡地凝香袅娜。看一眼,心平气和;啜一口,心荡神驰。书在茶香飘忽中越发的美颜如玉,茶在油墨书页间越发的悦耳如鸣。从盘古开天辟地到当下太空漫步,从珠穆朗玛峰峦到地球南极苍茫雪原……茶一开开地凉了再续,书一遍遍地薄了再翻。满面余香而神清气爽,满腹经伦而风骨独立。两袖清风,一朝退休,世界越来越小,人脉越来越稀。于是,一心归命地侍奉老的,照应小的,接应二传,扶老携幼,不扰社会,不扰家人,这也是对时代的贡献。岁月无惊,向壁泰然,一文一菩提,一茶一乾坤,心在云端吟唱,脚在低处行走,在书和茶的自由而充裕的时光中,怡情而悦性。

哦,水乡故园,几度风起秋,几度雪飞春,少年的憧憬和心事偎着弯月依然在梦中闪烁……当我老了,我将与你一起齐唱江南情歌。

高堂楼下坐,酌酒一壶。几经拆建和修葺,高家墩子老屋如今是一幢玲珑四合院。河对面南有桃花园,屋后有青竹苑,东边是范公大堤,西边是肥沃无垠的田野,春秋稻菽千重浪。堂屋前面拥有阔大高耸的廊檐,冬暖夏凉。黄昏渐渐地降临,在高檐下置一方四仙桌,搬两张藤椅,上三盘野蔌。扶犁自耕,荷锄自种。这些菜都是从屋西田园中采摘上来,不喷农药,不垩化肥,没有转基因。晚霞挂天的时候,坐在院中矮凳上慢慢地择菜,河水洗濯,温水汰净,小油少盐,更无调料。炊烟起,鸡入窝,猫伏犬吠,三把柴火侍候。不一会儿,美味清纯的生态极品香气扑鼻。斟满两杯酒,喊上老伴,举箸而啖食,相对而开饮。想想那卿卿我我只是一种传奇,轰轰烈烈也只是一堆浮云,倒是素年锦时,惟情不破。我们絮絮地说前尘往事,乐乐地谈儿孙家常,痴痴地念余生光阴。一杯入口,滋味美。两杯润喉,心头热。三杯五杯下了肚,恣情张狂意兴高。“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岗。”吟罢扬眉,转过身,在温馨的夕阳余晖中展纸挥毫。那落在宣纸上的墨,不是墨,是酒;那龙飞凤舞的字,不是字,是心。不,也不是心,而是朵朵盛开的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莲而不妖。”吾之一生,仁义,敦厚,磊落。此时,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秋虫呢喃。闻风也清,看月也朗,桂树摇情,荇草含笑,试问天下第一神仙者,舍我其谁?满桌狼藉时,我也摇摇欲醉。曾经自信,脸上桃花盛开;曾经自强,拥抱满园春色。如今独倚一角,人生翻篇,万事释怀,驿动的心已渐渐平息。从早到晚,相恋于风月,相忘于江湖,青春年代的万丈豪情只剩下伫立黄昏的一襟晚照。

哦,水乡故园,几度芳草绿,几度霜叶红,年轻的爱情和追求淋着晨露依然在梦中定格……当我老了,我将与你一起同叙前世今生。

吾心安处,是水乡故园那个永远的高家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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